我常常觉得,一天之中最温柔的时刻,便是黄昏。
太阳不再像正午那样咄咄逼人,它收起了锋利的光芒,变得如同一枚温润的咸蛋黄,缓缓地向着西边的山头沉下去。天空这块巨大的画布上,颜料开始丰富起来。先是浅浅的蓝,接着是淡淡的橘,不一会儿,大块大块的玫瑰紫和胭红便晕染开来,仿佛是哪位神仙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。
这个时候,我最喜欢去离家不远的那条河边走走。河是不知名的小河,窄的地方不过二十米宽,水也不深,清澈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。河水流动得很慢,慢得让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移动,只有当你盯住水面上一片枯叶或是一根羽毛时,才发现它们正悄悄地、打着旋儿地往下游飘去。
沿着河岸是一条泥土小路,路旁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。狗尾巴草最多,毛茸茸的穗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互相点头致意。偶尔夹杂着几株开着紫色小花的野豌豆,那紫色极淡,淡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似的。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,翅膀扇得很慢,姿态优雅得像宫廷里的舞姬。它们飞得不远,落在下游的一片浅滩上,收起一只脚,静静地站着,开始了一整夜的沉思。
走累了,我便在河边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来。石头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,坐上去很舒服。我把手伸进水里,凉丝丝的,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爬到心里,把一整天的烦躁都洗去了。水草在指缝间滑过,柔韧而绵长,像无数条绿色的绸带。
看着眼前的景色,我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。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,夏天的傍晚,我们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。外婆摇着蒲扇,驱赶蚊虫,风里带着栀子花的香气。天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先是东边那颗最亮的,然后像是得到了信号,漫天的星星都争着睁开了眼睛。外婆指着天上的银河,讲牛郎织女的故事,我听得半懂不懂,只觉得那些星星真多啊,多得数不清,像是一把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。如今外婆已经不在了,老家的院子也早就变了模样,只有那些星星,据说还是一百多年前的样子。
想到这里,心里不免有些怅然。时间像眼前的河水一样,看似不动,实则一刻不停地向前流去。我们每个人都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,被推着往前走,不知道最终会停在哪里。但转念一想,能够在这个黄昏,坐在这条河边,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天色,听一会儿水声,已经是一件足够幸运的事了。
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。对岸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,一盏,两盏,像是回应天空中星星的召唤。橘黄色的灯光映在水面上,拉出长长的、颤动的影子。风大了一些,吹得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,像是在低声合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。我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尘土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回头望去,河面泛着微光,安静地躺在夜色里,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。
明天,黄昏还会再来。
文采飞扬呀